
深圳商报·读创客户端“读创诵读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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朗诵:赵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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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为什么劝你不要轻易离开深圳
作者:李玉
【一】
陈亮走的那天,华强北的日头格外毒。 他蹲在摊位前,把最后几个滞销的手机壳胡乱塞进纸箱。汗珠顺着他后颈流下,在褪色的T恤领口洇开深色的一团。 我递过去一瓶冰水,他仰头灌了大半,喉结滚动得厉害,让我想起初中时的化学老师,瘦瘦的,讲课的时候,喉结上下滚动,有些吓人。 “真走啊?”我有点不敢相信,毕竟,他已经在深圳打拼了13年了。 他抹了把嘴,纸箱上留下湿漉漉的指印:“回阳江歇段日子,等准备好了再回来。” “准备啥?”我追问。华强北的喧嚣像热浪一样裹着我们,喇叭声、讨价还价声、拖车碾过路面的刺耳摩擦,塞满了每一寸空气。陈亮没立刻答话,只是低着头,用胶带一圈圈缠紧那个纸箱,动作有些迟滞。纸箱边缘很快被汗水浸得发软。“说不清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像蒙了层灰,“就觉得……没准备好,心里慌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投向远处林立的高楼,那眼神空茫茫的,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筋骨。后来,他就背着那个不大的双肩包,拖着那个缠满胶带的纸箱,消失在我的目光尽头,就连背影也很快被汹涌的人流吞没,连点涟漪都没留下。
展开剩余77%【二】
半年时间,像指缝里的水,转瞬就流掉了。 偶尔在微信上问他:“准备得咋样了?啥时候归队?”他总是回得简短:“快了快了。”或者“再等等”。 隔着屏幕,那点含糊其词,像老家阳江冬日里湿冷的雾气,总也拨不开。 直到上个月,我出差顺路拐去了阳江。 陈亮家离海不远,空气里常年浮着咸腥。他整个人黑瘦了一圈,但眼神里的那点空茫淡了,多了些踏实的亮光。他带我去看他新包下的那片小小的蟹塘。塘水映着天光,几只白鹭掠过水面。 他熟练地撒下饵料,水面上立刻泛起细密的涟漪。 “深圳……还回吗?”我终究没忍住。他笑了笑,笑容很平静,像塘水无风时的样子。“哥,你看这水,”他指着水面,“在深圳,我感觉自己就是一滴水,掉进海里,拼命扑腾也看不见自己。可在这儿,”他弯腰掬起一捧水,水从他指缝漏下,滴滴答答砸回塘里,“我能看见自己的波纹。”他直起身,望向远处平静的海面,“回来这半年,睡踏实了,心也落定了。以前在华强北,天天担心明天没饭吃,担心新款出来旧货砸手里。现在伺候这些蟹苗,累是累,可看着它们一点点长,心里有数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不是深圳不好,是那地方……太像台停不下来的机器,我好像……是颗不太合尺寸的螺丝钉。”海风吹来,带着咸涩的凉意。 深圳虽好,但不适合每一个人。也许,她只属于爱打拼的人,属于永不止步的人。
【三】
回深圳的高铁上,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。 我想起另一个离开深圳的人,王庆喜。他离开深圳时,已经四十岁,在公司做了十几年业务,曾经也是公司里销冠,也曾有鲜花和光环,但我不明白他怎么说要走就真的辞职了。 送别宴上,他喝了不少,拍着我的肩膀,手劲很大:“老弟,卷不动了,真卷不动了……学不过那些小年轻啦,新玩意儿跟闪电一样,我这脑子,跟不上了。”他反复念叨“不卷了”,像在给自己下咒。 那晚之后,他就带着妻儿回了西北的老家,再无音讯。 他的工位很快被一个刚毕业、眼神锐利得像小豹子的年轻人填满。深圳的节奏,快得连一声叹息都来不及落下。回到自己租住的城中村小屋,窗外是永不落幕的城市灯火。陈亮那滴水的比喻,和王庆喜那句沉甸甸的“卷不动了”,在脑子里盘旋。 是的,深圳这台巨大的机器,轰鸣着,裹挟着无数人向前狂奔。留下,需要的不只是勇气,更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生存智慧。 可是,有的人,天生的,只能“愚笨”“踏实”地活着。
【四】
我渐渐看清了身边那些留下来并站稳脚跟的朋友,他们放下了身段,活得更加真实。他们不再执着于写字楼的格子间,凭借过硬的手艺,专接那些大厂看不上的“边角料”项目,虽不耀眼,但时间自由,反而把技术磨得更精。有人像蜘蛛一样,耐心地织着一张细密的人脉网,不再单打独斗,而是帮人牵线搭桥,赚取信息差和服务的价值,在夹缝里活得游刃有余。还有人在城中村盘下个巴掌大的门脸,开起了便利店。来自四川的阿明就是这样,他在一个村头的位置,租了一间小小的门面房,货架挤得满满当当,凌晨两点还亮着灯,为加班晚归的人留着一份温热的面或一瓶水。他常说:“大富大贵不敢想,守着这点地方,街坊邻居认我这张脸,踏实。” 楼下的宋大姐,则租了一楼3平方米的门面,买了一台二手的缝纫机,为周边居民提供修修补补的服务,每日里,竟也收入可观…… 夜深了,城中村的灯光渐次熄灭,远处写字楼的光带依旧明亮如昼。深圳湾的风吹不到这里,只有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。我打开窗,看着天上的月亮,大大的,圆圆的。陈亮在阳江的蟹塘边,王庆喜在西北的风沙里。而我,和无数留下的人,仍在这座卷城的肌理深处寻找自己的锚点。我不知道我的终点会在哪里,但我想,我会跟着这座城市一起旋转。
【五】
我时常想起多年前和朋友一场对话。 那时候,我有个在广州做服装生意的朋友,他在赚到了100万之后,就回到甘肃享受人生了。在我和他对话的时候,他已经回去了三年。有一天,我跟他说,我想回老家了,想离开广州了。说不清是累,还是倦,反正不想待了。 时隔多年,我记得很清楚,他当时是这样给我说的:多坚持坚持吧,你还年轻,多努力。你现在回来,刚开始的时候,因为手里有些钱,可能会感觉你比身边很多人都好;一年后,你可能就会感觉跟他们一样了;再一年后,你会发现自己活得不如他们。你能想到吗?这就是我回来三年的切身体验。他们比我富有的,不只是存折上的数字,还有人脉和资产,而我们回来后,就相当于从头来过…… 我突然就懂了,放弃了回老家的念头。如今,那个46岁的朋友,在前年又重新回到了广州,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创业。他说,他最后悔的事情,就是在还年轻的时候,还滚得动的时候,选择了停滞不前。有朋友和我说要离开深圳或者广州的时候,我也总是把朋友的这段话分享给他,我希望他留在这座浸润着他的汗水和泪水的城市,继续努力。毕竟,这里是我们青春的战场。留下,从来不是一场盲目的冲锋。它更像是摸黑走路,需要在机器的轰鸣里,努力辨听属于自己的微小节奏。当浮华喧嚣如潮水般退去,露出的便是生存最朴素的礁石——或靠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,或织一张结实可靠的人情网,或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用一点微光与温度换取立足之地。 这城市的灯光永不熄灭,如同无数不肯熄灭的心火。留下来,在喧嚣的深海中,固执地划亮自己的一盏灯,哪怕只照亮方寸之地。即使上坡的路,有些累。
【作者简介】李玉,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,广东省电影家协会会员,专栏作家。14岁开始发表第一首诗。之后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文章数百万字。多部作品被《读者》《青年文摘》《中外期刊文萃》《微型小说选刊》《意林》《特别关注》《格言》等转载。多篇文章选入中学生课外读本及试卷。出版有散文集《墙角的父亲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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